就像他很久以前说的那样,若她殒命,他也不会独活。
谢清玉绝不食言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越颐宁轻声说,“因为我爱你,谢清玉。”
谢清玉愣住了,晨曦的光穿透了二人间的缝隙,他的眼泪掉下,打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越颐宁看着他,似水温柔:“我爱你。我会努力活下来,为了我们。我不会死的,你也不会。”
“相信我。”
骑在赤蹄马上的越颐宁俯下身,在众人的目光中吻了他。
他哭得难以自已,相触的唇瓣颤抖不停,气息乱成一团,那些惊慌、害怕和恐惧,连同咸涩的眼泪,争先恐后地浸满她的唇齿。她并不嫌弃,而是温柔地,小心翼翼地吻他,感受到他的肩胛骨在掌底慢慢稳定,像是安抚羽翼下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。
团集在清晨伊始的密云渐渐散去,淡金色的日光渐渐从云顶降下,落满了燕京城。
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但是谢清玉,我想让我们都活下来。不止是你我,还有我们身后的千千万万人,都能好好地活着。”她说,“就像你不能看着我赴死一样,我也做不到看着你代我去死。”
“所以相信我吧。”她吻着他的额头,声音像棉絮一样柔软,“我发誓,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。”
他的眼泪也没能挽留越颐宁。
一吻方罢,越颐宁便与他分开,继而勒紧缰绳,天青色的背影疾驰远去。
银羿几乎不敢看那道心如死灰的影子,周围林立的侍卫仆人都静默得宛如死了。
谢清玉站在原地,身形颀长,却好似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,取而代之的是绝望。他摇摇欲坠,像一根烧尽的残烛,一阵风就能吹灭。
就在这时,府里传出来一阵躁动的声响,仿佛谁家在过年节。站在府门前的诸位侍从都不禁微微侧目,探头张望,恰好一名粉裙侍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,面带喜色地大喊了一声:
“家主!二小姐醒了,二小姐她醒了!!”
府门边上的众人也是惊呼四起,谢清玉含着眼泪,怔怔地看回去,表情竟是一片麻木和茫然,被巨大的悲痛所蒙蔽,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
那侍女背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几声惊慌的“二小姐小心”和“二小姐慢一点”的呼喊。
众人都瞧见了,那道熟悉的红影像一阵长风,倏忽间便穿过了两道仪门,正朝着这儿跑来。
明明刚刚病愈,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弱,只有神采飞扬,人如其名的肆意热烈。
谢云缨刚刚才回到本体,人前脚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后脚一个猛子就扎了起来,吓得一旁整理器皿的侍女金萱差点从脚踏上滚下去。
醒来的谢云缨急匆匆地问了时间,得知她昏睡了将近一个月,下一瞬又打听了谢清玉在府内何处,众人的惊叫、关切和呼喊都顾不上了,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,跑着去寻人。
她一定要把她知道的所有真相赶紧都告诉他!
谁知她急吼吼跑到门口,却看见一个万念俱灰的谢清玉。
谢云缨看着他,惊呆了:“我的天,发生了啥?”
“谢清玉你还好吧?你怎么哭成这样?”
谢清玉喃喃道:“她走了。”
谢云缨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蒙了,但她看谢清玉满脸泪痕,形如槁木的凄惨模样,也不知如何是好了,便猛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银羿:“你!给我解释一下!这到底是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?!”
一大早就一直被迫害,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的银羿:“是。”
听完总结版来龙去脉的谢云缨,靠着自己强大的学术能力分辨出了其中关键。
她立即抓住了谢清玉的肩膀,想要摇醒他:“谢清玉你醒醒!你振作一点啊!越颐宁入宫了,宫外的事就要靠你了!你别现在自暴自弃啊!你光顾着在这哭,那她要怎么办?”
“你不是说了你想救她吗?她不是也说了,她想活着回来见你吗?!”
谢清玉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,但还不够,谢云缨咬了咬牙,在脑海中呼唤系统:“系统,帮我兑换那个能把记忆变成物品的道具!”
系统:“是,宿主!”
“你听我说,我昏迷是因为这个世界出现了未知数,我被我的系统暂时传送回现代了。”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,“我在现实世界呆了一年,目睹了东元末年的历史真相被国家考古队发掘出来的全过程!”
谢清玉眼里散开的光芒,竟然一点点聚拢凝实了。
他惊愕地看着谢云缨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:“你说什么?”
谢云缨见他终于恢复理智,也松了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,递给他:“我带回了越颐宁真正的遗书。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“谢清玉,越颐宁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个谋士。她救下了所有人,理所应当名留青史。”
日光一如既往地照耀这片土地,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,汇聚成人人头顶上金灿灿的云雾。朱雀大道上车马如流,穿街走巷的挑担货郎吆喝着,卖柿饼的小贩揭开木笼,热汽裹着果子香散入春风,市井热闹葱茏。
无论再多辛酸艰难,亦或是悠游幸福,光阴从未停歇片刻,于是崭新的、平凡得毫不起眼的一天又到来了。
摊开的信纸被晒得温暖,继而,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下,打湿了它。
谢云缨在旁边慌忙喊着:“哎哎!谢清玉!你别哭啊!”
谢清玉却不再能听见她说的话了。
嘈杂纷扰的话语,是非对错,悔恨悲痛,都渐渐自这具凡躯中抽离而去。
他终于完全地了解了越颐宁这个人。
也终于明白,为了让天底下的万万人日复一日地过上这样平凡的一天,她究竟付出了什么。
谢清玉的指尖抚过被泪水洇湿的墨迹边缘,良久未动。风卷过长街,带起几片早凋的棠梨花瓣,落在他肩头。
谢云缨看着他眼里微弱却逐渐凝聚的光芒,心中稍定。

